路过火车站，是不是愣了一下？大厅光洁的瓷砖映得出人影，候车室椅子排排空着，像刚擦完还没上客的茶馆。广播里报站声清清楚楚，没人抢话、没人推搡，连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咕噜”声都听得真。这哪像往年腊月廿三之后的火车站？倒像五一假期前的普通周四。有人蹲在出站口抽了根烟，笑着摇头：“人呢？都蒸发了？”——没蒸发，是散开了，散成风、散成光、散成四通八达的毛细血管。
李大哥在宁波一家电子装配厂干了八年，今年1月20号就拎着个旧帆布包走了。不是逃班，是厂里发了五百块“早返补贴”，还批了三天带薪调休。他手机里那张高铁票是G7532次，宁波到阜阳，二等座，全程2小时48分，座位号D12F，靠窗。他下车那天是小年前三天，家里腊肉刚挂上竹竿，老婆正蹲在院里剥蒜，见他回来，手都没擦就扑过来拽他袖子：“快！帮我挑春联——要带‘福’字倒贴的，还得金粉描边！”老父亲泡澡的澡堂子，他陪去了两趟，第三趟自己先去试了水温，怕老人嫌烫。
高速路上，成渝段、大广段，车流不堵，但一眼望去，后排贴着“福”字、后视镜挂红绳的国产SUV多了起来。广东粤B牌照、浙江浙D牌照，车尾贴着“回信阳”“回常德”的手写纸条，有些后备箱撑得盖子都合不严，里面堆着乐高、钙片、羽绒服、真空包装的腊肠——不是运货，是运年。有人在老乡群里发条消息：“廿八早八点佛山禅城厂门口，三座空，油+路费380均摊”，不到一小时，连司机带四个人全齐了，导航直接输到村口小卖部，下车时连零钱都不用找。
广州白云机场T2航站楼，值机柜台前排着队，但没往年焦灼。一张广州飞重庆的机票，含税328元，比同天高铁二等座便宜112元，飞两小时，落地就是火锅底料味儿。我问一个刚取票的年轻人，他边扫码边笑：“挤三十小时绿皮？我宁愿多花两百块，换回一天能陪娃搭完乐高的时间。”
更安静的，是那些根本没出城的人。佛山南海区一个建筑工地的王师傅，住广州白云区嘉禾望岗附近，地铁3号线转公交，78分钟，到站就是自家楼下那棵老榕树。他老婆在杭州做电商客服，除夕前两天才休完假，俩人视频商量：“今年别跑了，把妈接来，租个带飘窗的公寓，看珠江夜景。”老人头一回坐地铁，攥着儿子手不放，进商场看LED灯会，站在玻璃幕墙上照自己——嘴里嘟囔：“这光，比咱村祠堂的蜡烛还亮。”
火车站地板能反光，不是年味散了。是那群曾把肩膀磨出茧子、把绿皮车当诺亚方舟的人，终于把回家的主动权，一寸一寸攥回了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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