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昭雪股票配资杠杆,嫁给我好吗?”
佟牧单膝跪地,举着那枚他攒了半年奖金买的钻戒。
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餐厅包间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串小彩灯在明明灭灭地闪着暖黄的光。
他亲手扎的每一个气球,每一个,都挤在天花板下,粉色,白色,淡金色。
墙上是他们这两年所有的合影。
用木质的夹子夹在细绳上,像一排晃悠的时光。
第一张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在小吃街,她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眼睛弯弯。
他搂着她的肩膀,表情有点傻。
第二张是去年秋天,在郊外爬山。
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对着镜头做鬼脸。
背景是层林尽染。
第三张是上个月,在她租的小公寓里。
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偷拍的侧脸。
光线很柔和。
还有好多好多张。
每一张,佟牧都记得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她说了什么话,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他觉得,这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简单,温暖,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出光来。
所以,他选在今天。
他们的两周年纪念日。
他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秘密准备。
戒指标价三万二。
是他看都不敢多看的价格。
但那次路过橱窗,她多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佟牧就记住了。
他开始拼命加班,接私活,把烟戒了,午饭从外卖变成自己带的便当。
同事笑他是不是要攒钱娶媳妇。
他嘿嘿一笑,不否认。
攒了整整六个月。
终于在上周,把它买了下来。
不大。
但设计得很精巧,一圈细碎的碎钻,众星捧月般托着中间那颗主钻。
在灯光下,闪得人心慌。
就像他现在的心跳。
咚咚咚。
敲着鼓点。
包间是他订的。
这家叫“时光角落”的西餐厅,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地方。
当时黎昭雪说,她喜欢这里的蘑菇汤,和墙上那幅小小的向日葵油画。
说这话时,她眼睛亮亮的。
佟牧就记住了。
这次为了订到这个能看到那幅画的小包间,他软磨硬泡了店长好几次。
终于如愿。
他还特意学了怎么用气球编出爱心的形状。
手笨,被气球炸了好几次脸。
最后勉强弄出一个歪歪扭扭的。
就挂在黎昭雪座位的正上方。
背景音乐是他俩常听的歌单。
舒缓的民谣,吉他声轻轻流淌。
一切都恰到好处。
佟牧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
深灰色,结婚时买的,只穿过两次。
这次特意熨烫得笔挺。
领带是蓝色的,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打了三遍,才打出个像样的温莎结。
手心全是汗。
黏糊糊的。
他怕汗沾到戒指盒上,轻轻擦了擦。
然后深吸一口气。
看向对面的黎昭雪。
她今天很漂亮。
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
长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微微垂着眼,看着桌上摇曳的烛火。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不出什么表情。
是紧张吗?
佟牧想。
肯定是。
他也很紧张。
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包间的门关着。
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这一屋子的,他精心准备的,笨拙的浪漫。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还是有些干。
“昭雪。”
他叫她。
黎昭雪抬起头。
眼睛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好看,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但此刻,里面没有什么惊喜。
也没有什么感动。
甚至没有焦距。
空空的。
佟牧心里咯噔一下。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捏紧了戒指盒的边缘。
金属的棱角硌着指腹。
有点疼。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这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两年。”
“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吗?”
“你点了一份意面,番茄酱沾到嘴角了。”
“我提醒你,你赶紧擦,脸都红了。”
“特别可爱。”
黎昭雪的睫毛颤了颤。
没说话。
“还有那次,我们去看午夜场的电影。”
“散场出来,下雨了。”
“没带伞。”
“我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拉着你在雨里跑。”
“跑到公交站,两个人都湿透了。”
“你一边笑一边打我,说我傻。”
“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傻。”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淋雨也开心。”
佟牧的声音有点哽。
他停了一下。
稳住呼吸。
“我们住的那个小房子,虽然不大,冬天还有点冷。”
“但每次下班回去,看到你在厨房里忙活,或者窝在沙发里等我。”
“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好像所有的累,都值了。”
“我知道,我没什么钱。”
“给不了你特别好的生活。”
“但我可以努力。”
“我会更拼命工作,争取早点升职,加薪。”
“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委屈。”
“我会……我会把我能有的,最好的,都给你。”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
只剩下最朴素的,掏心窝子的话。
他仰着头,看着黎昭雪。
眼神里全是期盼,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乞求。
“昭雪。”
“你愿意吗?”
“愿意嫁给我。”
“愿意……继续陪着我,过这种平凡但温暖的小日子吗?”
他终于说完了。
心跳快得要蹦出喉咙。
他举起戒指。
小小的盒子打开。
那枚钻戒在烛光和彩灯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而坚定的光。
他等着。
等着他的姑娘,像无数次梦里那样。
笑着,哭着,扑进他怀里。
说“我愿意”。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沉默。
令人心慌的沉默。
只有民谣歌手在音箱里浅浅地吟唱。
黎昭雪还是那样看着他。
眼神复杂。
那不是佟牧熟悉的任何一种眼神。
没有欢喜。
没有羞涩。
没有感动。
那里面有挣扎。
有歉疚。
有一种……佟牧看不懂的,冰冷的决绝。
她的嘴唇动了动。
又抿紧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地,蜷缩起来。
握成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佟牧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佟牧。”
黎昭雪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锤子,砸在佟牧的耳膜上。
“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需要积蓄勇气。
“我们结束吧。”
佟牧脑子里嗡的一声。
世界好像瞬间失去了声音。
他呆呆地跪在那里。
举着戒指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陌生。
黎昭雪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和这个温暖狭小的包间,像是两个世界。
“有些事。”
她吸了一口气,转回头,重新看向佟牧。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晰了很多。
也冷了很多。
“我瞒了你两年。”
“现在,该告诉你了。”
佟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我不是你看到的黎昭雪。”
“不是什么普通的美术编辑。”
“也不是月薪八千,需要和你一起省吃俭用还房贷的普通人。”
她语速很平缓。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姓黎。”
“星澜集团,你听说过吗?”
佟牧的瞳孔猛地一缩。
星澜集团。
他当然听说过。
本地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民营企业巨头。
涉足地产、金融、文旅多个领域。
财经新闻上的常客。
他所在的互联网公司,还曾争取过星澜旗下一个子公司的数字化升级项目。
虽然最后没成。
黎昭雪看着他的反应,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那是我家的。”
“我爸爸,黎正海,是星澜的创始人,董事长。”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唯一的……继承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佟牧的心里。
“我家到底有多少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百亿级别,总是有的。”
“我从小住的房子,比你现在租的那个小区还大。”
“我上学有司机接送。”
“我十六岁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辆跑车。”
“我衣柜里随便一个包,可能就抵你一年的工资。”
她说着这些。
语气很平淡。
没有炫耀。
只是在陈述。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佟牧觉得浑身发冷。
“两年前,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
“我觉得他管我管得太严,觉得生活没意思。”
“我想看看,没有钱,没有那些光环,我能活成什么样。”
“我能遇到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跑出来了。”
“用了个假身份,找了个普通工作,租了个小房子。”
“然后……”
她看向佟牧。
眼神里有抱歉,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遇到了你。”
佟牧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什么。
喉咙却被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
“你很好,佟牧。”
黎昭雪继续说。
“真的。”
“你体贴,温暖,上进,对我是真的好。”
“这两年,我也很开心。”
“但……”
她顿了顿。
那个“但”字,像一道鸿沟,划开了两年的所有温情。
“但这就像一场梦。”
“一场我任性地,偷来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我爸说得对。”
“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现在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奋斗,在我眼里,很感人。”
“但在我的世界里,可能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知道吗?”
“你攒了半年才买下的这枚戒指。”
她看了一眼那枚还在闪烁的钻戒。
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在我家的珠宝柜里,可能连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都放不进去。”
“我不是在炫耀。”
“我只是在告诉你,现实。”
“这样的结合,未来会有无数的问题。”
“阶层,观念,习惯,圈子……”
“每一样,都是跨不过去的坎。”
“我爸不会同意。”
“我……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一辈子就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她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话。
“你配不上我。”
“佟牧。”
“我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
她似乎松了口气。
好像终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她从自己随身的,那个看起来也很普通的小包里,拿出手机。
解锁。
点开相册。
划了几下。
然后,把屏幕转向佟牧。
第一张照片。
是在一个佟牧从未见过的,极其宽敞豪华的客厅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黎昭雪穿着一身精致的小礼服,站在水晶吊灯下。
笑容得体。
背景里,能看到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第二张。
是一个衣帽间。
大得离谱。
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包包和鞋子。
很多牌子,佟牧只在时尚杂志的广告页上见过。
第三张。
是黎昭雪和一位中年男人的合影。
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不怒自威。
佟牧认得那张脸。
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
星澜集团,黎正海。
照片里,黎昭雪亲密地挽着男人的手臂,笑容灿烂。
男人看着镜头,眼神锐利。
第四张。
是一张家庭聚会的抓拍。
在一个看起来像私人庄园的地方。
长桌上摆满美食。
围坐着的人,都衣着光鲜。
黎昭雪坐在主位旁边,像个被宠爱的公主。
佟牧看着这些照片。
一张一张。
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划过。
他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和他挤在五十平出租屋里,一起吃泡面,一起抢打折蔬菜,会因为买到一件便宜又好看的衣服而高兴半天的女孩。
这个他以为需要他用尽全力去保护,去给她一个未来的女孩。
原来。
一直活在另一个,他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里。
那些他珍视的,一起度过的“苦日子”。
于她而言。
只是一场……
体验生活的游戏。
而他。
是这场游戏里,一个不知情的NPC。
一个用来丰富游戏体验的……工具。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那枚戒指。
它还在闪着光。
此刻却显得如此可笑。
如此……廉价。
他攒了半年的期待。
规划了无数次的未来。
构建在沙土上的城堡。
被这几张照片。
和几句轻飘飘的话。
轻易地,击得粉碎。
黎昭雪收回了手机。
她看着佟牧瞬间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又被一种“我必须这样做”的决绝取代。
“这两年,你送我的所有东西。”
“包括你花心思做的每一顿饭,为我花的每一分钱。”
“我都会折现给你。”
“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甚至还补充了一句。
语气公事公办。
像是在处理一笔欠款。
佟牧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是白的。
但奇怪的是。
他的眼神。
没有黎昭雪预想中的崩溃。
没有愤怒。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甚至没有眼泪。
那双总是盛满温暖笑意的眼睛里。
此刻,像退潮后的沙滩。
空茫。
然后,一点点地,沉淀下来。
沉淀成一种,黎昭雪从未见过的。
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她。
很认真地看着。
好像第一次,真正地,看清她。
然后。
他扯了扯嘴角。
似乎想笑一下。
却没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我明白了。”
他说。
然后。
在黎昭雪错愕的目光中。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像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足以颠覆他人生的坦白。
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通知。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有点久,腿有些麻。
他晃了一下。
但很快站稳。
他合上了戒指盒。
咔哒一声轻响。
将那点微弱的光芒,关在了黑暗里。
然后。
他把戒指盒,随手放进了西装的内袋。
动作很轻。
没有扔。
也没有用力。
只是放进去。
好像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再需要的小物件。
接着。
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个用了两年的旧款手机。
屏幕甚至有点碎。
但他一直没换。
黎昭雪说过,能用就行,没必要浪费钱。
他当时还觉得,她真懂事。
现在想想。
真是讽刺。
他划开屏幕。
解锁。
点开通讯录。
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号码的联系人。
然后。
在黎昭雪越来越困惑,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
他当着她面。
按下了拨号键。
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很快接通了。
那边似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佟牧对着话筒。
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爸。”
“黎小姐这边,谈完了。”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黎昭雪瞬间僵住的脸。
补充道。
“和您预料的一样。”
“嗯。”
“项目可以终止了。”
说完。
他没等那边回应。
直接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黎昭雪像被施了定身咒。
呆坐在椅子上。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比佟牧刚才的脸色,还要白。
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睛瞪得很大。
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茫然,和一丝……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
佟牧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下跪而有些皱的西装下摆。
然后。
他看向黎昭雪。
甚至还对她,微微地,礼貌地,点了点头。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小姐。”
他说。
语气客气,疏离。
像在称呼一个初次见面的商业伙伴。
“谢谢你这两年的‘配合’。”
“辛苦了。”
他特意加重了“配合”两个字。
黎昭雪的呼吸,猛地一窒。
“至于折现……”
佟牧摇了摇头。
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
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就不必了。”
“就当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然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
“项目体验费吧。”
说完。
他不再看她。
也再没看这间他精心布置了一下午的,充满虚假回忆的包间。
他转过身。
拉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很好的木门。
门外,餐厅柔和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涌了进来。
与包间内死寂冰冷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他没有回头。
一步。
一步。
走了出去。
脚步很稳。
背影挺直。
像一棵被骤然砍去所有枝叶。
却依然死死抓住地面的树。
木门在他身后。
缓缓地。
自动合拢。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也隔绝了那个。
坐在烛光里。
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微微发抖的。
百亿集团独生女。
黎昭雪。
包间里。
只剩下民谣歌手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彩灯依旧闪烁。
气球依旧飘着。
合影依旧在墙上轻轻晃动。
桌上的蘑菇汤。
早已冷了。
黎昭雪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楼道地上坐了多久。
腿麻了,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直到隔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蓬松的大妈探出头,手里拎着垃圾袋。
看到蜷缩在门口的黎昭雪,大妈吓了一跳。
“哎哟!姑娘,你坐这儿干啥呢?大半夜的,多冷啊!”
大妈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四楼的邻居王阿姨。
以前黎昭雪和佟牧晚上回来,偶尔会在楼道碰上,还会聊几句。
王阿姨总夸佟牧踏实,说黎昭雪有福气。
黎昭雪勉强抬起头,脸冻得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阿姨看清是她,又看了看紧闭的防盗门,似乎明白了什么。
“跟小佟吵架啦?”
她把垃圾袋先放一边,走过来,想扶黎昭雪。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姑娘家身子弱,可不能这么冻着!”
“吵架归吵架,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啊!”
黎昭雪被她搀扶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倒下去。
“我……我没带钥匙。”她声音哑得厉害。
“小佟不在家?”王阿姨皱眉,又拍了拍门,“小佟!小佟!开门!你女朋友回来啦!”
里面依旧悄无声息。
“真是的,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王阿姨嘟囔着,看了看黎昭雪单薄的裙子,叹了口气,“先进阿姨家暖和暖和吧,你这样非冻病不可。”
黎昭雪想拒绝,但身体实在冷得受不了,只能点点头,低声道:“谢谢阿姨。”
王阿姨的家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过日子的暖意。
沙发上铺着厚厚的毛线垫子,电视机开着,正播着晚间电视剧。
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
王阿姨给黎昭雪倒了杯热水,又找了件自己的旧棉袄给她披上。
“先暖暖,喝点热水。”
黎昭雪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
“谢谢阿姨。”
“跟阿姨客气啥。”王阿姨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欲言又止,“你们俩……平时不挺好的吗?怎么吵这么凶?”
黎昭雪垂下眼,盯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
“没什么……一点误会。”
“误会说开就好了。”王阿姨拍拍她的手,“小佟那孩子,阿姨看着长大的,住这儿好几年了,人实在,心善。就是性子闷了点,有什么事喜欢憋心里。你多问问,准是心疼你的。”
黎昭雪鼻子一酸。
心疼她?
是啊。
以前,他确实是心疼她的。
记得有一次她痛经,疼得脸色发白。
佟牧大半夜跑去敲药店的门,买了药和暖宝宝回来。
笨手笨脚地给她冲红糖水,灌热水袋,一直守着她到后半夜。
还有一次,她工作上受了委屈,回来闷闷不乐。
佟牧什么也没问,下楼买了一堆她爱吃的零食,还偷偷把她购物车里舍不得买的一条裙子给买了回来。
他说:“我的昭雪高兴最重要。”
那些点点滴滴的“好”,此刻翻涌上来,像钝刀子割肉。
疼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
王阿姨还在絮叨:“小佟不容易啊,一个人在这城市打拼,什么都靠自己。以前总见他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晚饭就凑合一个馒头。自从你搬来,他才像样点儿,脸上也有笑模样了。你们俩一起进出,买菜做饭,多好的一对儿啊……”
“姑娘,听阿姨一句劝,没啥过不去的坎。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体谅,互相心疼吗?”
互相体谅,互相心疼……
黎昭雪猛地闭上眼。
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体谅过他吗?
心疼过他吗?
她只知道享受他的好,享受那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
却从未真正想过,他为了给她那份“好”,背后付出了多少。
那枚戒指……
三万二。
他得加多少班,省吃俭用多久,才攒下来?
而她刚才,就那么轻飘飘地,用一句“配不上”,和几张冰冷照片,把他所有的付出和期待,碾得粉碎。
甚至还说什么……折现给他。
黎昭雪,你真混账。
王阿姨见她脸色越来越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你先坐会儿,暖和暖和。说不定等会儿小佟就回来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沉稳,熟悉。
黎昭雪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王阿姨也听到了,起身:“是不是小佟回来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佟牧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还有一个电脑包。
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羽绒服,牛仔裤,看起来和平时下班回家没什么两样。
除了脸色。
比刚才在餐厅时,更冷。
像覆了一层寒霜。
他看到屋里的王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黎昭雪身上。
那眼神,漠然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
是彻底的,无波无澜的空洞。
王阿姨连忙说:“小佟你可回来了!你女朋友在楼道里冻了半天了,快让她进屋!”
佟牧没说话。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路。
意思很明显。
黎昭雪站起来,把棉袄还给王阿姨,低声道谢,然后慢慢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经过佟牧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他以前几乎不抽烟。
只有在特别烦的时候,才会抽一两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佟牧已经径直走进屋里,把行李袋和电脑包放在客厅地上。
王阿姨在后面小声说:“小佟,好好说,别吵架啊!”
然后体贴地带上了自家的门。
小小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黎昭雪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着佟牧。
佟牧没看她。
他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不疾不徐,很有条理。
他先走进卧室。
黎昭雪跟到卧室门口。
卧室还是老样子。
一张双人床,铺着她喜欢的浅蓝色床单。
床头柜上,摆着他们的合照——是在一个游乐园,她戴着小熊发箍,他搂着她,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是她从网上买的,说能净化空气。
佟牧总是记得浇水,绿萝长得很茂盛。
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衣柜,漆都有些斑驳了。
佟牧打开衣柜门。
里面,他的衣服不多,只占了一小半。
大部分是她的。
他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毛衣,衬衫,外套,裤子……
都是些普通的牌子,有些甚至洗得有些发白了。
但他叠得很认真。
黎昭雪看着他的背影,那熟悉的,宽阔的背脊。
以前,她总喜欢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上去。
他会笑着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现在,这个背影,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佟牧……”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声音干涩。
佟牧动作没停,仿佛没听见。
“佟牧,我们谈谈,好不好?”
黎昭雪走近一步。
“刚才……刚才在餐厅,我说的那些话……”
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
“怎么让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差距。”
佟牧拿起一件灰色的毛衣。
那是她去年冬天,在夜市的地摊上给他买的。
五十块钱。
他当时说,很暖和,很喜欢。
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把毛衣叠好,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然后,他终于转过身。
看向她。
眼神平静无波。
“黎小姐。”
他又用了这个称呼。
黎昭雪心脏猛地一抽。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你说得很清楚。”
“我也听得很明白。”
“现在,我只是来拿走我的东西。”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他说完,又转回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看起来很普通。
但黎昭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这个文件袋!
在餐厅,佟牧打电话时,她瞥见他西装内袋似乎有类似的东西。
后来他离开时,文件袋不见了。
原来,他是回来取这个?
佟牧把文件袋拿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
书桌是老式的写字台,上面堆着一些书,还有他们的零碎物品。
佟牧拉开其中一个带锁的抽屉——黎昭雪一直不知道那个抽屉里放了什么,佟牧说是一些工作资料和重要证件。
他用钥匙打开。
从里面,又取出几个厚厚的笔记本,和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黎昭雪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些文件上。
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隐约能看到一些图表,和一些加粗的标题。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那个可怕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
“那……那是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佟牧把笔记本和文件也放进那个牛皮纸袋里,然后仔细封好口。
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什么。”
“一些工作资料。”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
平淡得让黎昭雪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工作资料?”她追问,声音有些尖利,“什么工作资料,需要你锁在抽屉里?还有……刚才在餐厅,你给谁打电话?你说什么项目?什么终止?”
佟牧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黎小姐。”
“这些,似乎与你无关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是吗?”
黎昭雪被噎得说不出话。
是啊。
是她亲口说的结束。
是她划清的界限。
现在,她又有什么立场来追问?
可是……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如果……如果佟牧真的从一开始就……
那她这两年的真情实感,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
“佟牧!”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你接近我,是不是……是不是有目的的?”
“那个‘项目’,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佟牧低头,看着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纤细的手。
曾经,这双手会在他加班时,轻轻给他按摩肩膀。
会在他生病时,笨拙地给他煮粥。
会在他心情不好时,悄悄握住他的手。
现在,这只手,因为用力而颤抖。
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她的手。
动作缓慢,却坚定。
没有丝毫留恋。
“黎小姐。”
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两年前,在‘时光角落’隔壁的那家书店。”
“你捧着一本画册,撞到了我。”
“咖啡洒了我一身。”
“你红着脸道歉,非要赔我干洗费。”
“我拒绝了。”
“你说,那至少请你吃个饭赔罪。”
“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认识。”
“对吧?”
黎昭雪愣愣地点头。
是的。
她记得。
那天她刚从家里跑出来没多久,心里憋着一股劲,想体验“普通人”的生活,跑去书店看画册。
结果不小心撞到一个男人,咖啡全泼在对方衬衫上。
那个男人就是佟牧。
他当时有点惊讶,但很快就说没关系。
她过意不去,坚持要赔偿。
后来,一起吃了顿饭。
再后来……
“那是个意外。”佟牧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至少,对我来说,是。”
“后来,我们接触多了。”
“我发现你单纯,善良,有点小任性,但很可爱。”
“我对你动心,是真的。”
“想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至于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从未刻意隐瞒,也从未刻意编造。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牛皮纸袋。
“至于这个……”
“只是一个……巧合。”
“或者说,是命运开的玩笑。”
“在我和你交往大约半年后,我因为工作表现不错,被调到一个新的项目组。”
“项目的内容,是对本市几个大型传统企业的潜在合作方,进行一些外围的市场调研和用户画像分析。”
“其中,就包括星澜集团旗下的一些子公司。”
“很巧,是不是?”
佟牧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你身份的时候,也很惊讶。”
“但那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上报了情况。”
“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养父,秦远山先生,给了我两个选择。”
“一,立刻终止和你的关系,调离项目组,避嫌。”
“二,可以在不影响感情纯粹度的前提下,以私人身份,做一些非核心的,不涉及商业机密的观察记录。比如,像星澜这样的家族企业,其核心家庭成员在剥离了财富光环后,日常的消费习惯、价值取向、社交偏好等等。这些,对于理解其企业文化和潜在决策方向,有极微小的参考价值。”
“他让我自己选。”
佟牧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选了二。”
“不是因为我想利用你。”
“而是因为……”
他看向黎昭雪,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舍不得。”
“我舍不得因为一个该死的‘项目’,就放弃你。”
“我以为,我可以把握好分寸。”
“不问你任何关于你家、你父亲、你公司的事情。”
“只记录一些……最表面的,生活化的东西。”
“比如你喜欢去哪个超市,爱看什么类型的电影,对哪些品牌有下意识的好感,和朋友聊天时偶尔提及的消费观念……”
“我以为,这不会伤害到我们的感情。”
“我以为,这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兼职’。”
“甚至,我还天真地想过,等将来某一天,或许我能通过自己的努力,缩小我们之间的差距。到那时,我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你会理解我……”
他停住了。
摇了摇头。
像是嘲笑自己的天真。
“现在看来,是我太蠢了。”
“秦先生早就提醒过我。”
“他说,黎正海的女儿,不可能真的属于平凡。”
“她说体验生活,就总有梦醒的一天。”
“而梦醒的时候,往往最残酷。”
“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了。”
“只是没想到……”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在手里掂了掂。
“是以这种方式。”
黎昭雪站在原地。
浑身冰冷。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血液都冻住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拼凑在一起,却让她头晕目眩。
所以……
他不是一开始就有目的接近她。
他们的相遇,是意外。
他的感情,是真的。
但是……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沉浸于“平凡恋爱”的甜蜜时,他确实在……观察她?
记录她?
把她的一些生活习惯,喜好,甚至无意识的言语,当成“资料”,写进报告里?
哪怕他坚持说,那是“非核心”,“不涉密”。
哪怕他强调,那是为了“不放弃她”而做的妥协。
可是……
那种感觉。
像是什么呢?
像你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以为你们之间是透明纯净的水晶。
结果有一天发现,水晶的另一面,贴着一张薄薄的标签。
上面写着:“观察样本:A类,行为模式记录中。”
恶心。
一种强烈的,被冒犯的,被当成“物品”审视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冲散了刚才那些愧疚和心痛。
“你……你记录我?”
黎昭雪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你把我们在一起的生活……当成你的‘项目资料’?”
“佟牧!你怎么可以?!”
佟牧看着她眼中燃起的愤怒和屈辱,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承认,这件事,我对你有隐瞒。”
“我道歉。”
“但黎小姐。”
“比起你长达两年的,彻头彻尾的身份欺骗。”
“比起你父亲对我,以及我的家庭,背地里的调查和轻视。”
“比起你今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告诉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告诉我‘我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
“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兼职’,又算得了什么呢?”
“至少。”
“我没有用假身份。”
“没有编造一个悲惨或离奇的身世来博取同情。”
“没有在享受了两年纯粹的感情付出后,用一句‘配不上’和几张炫富的照片,来划清界限,还美其名曰‘折现补偿’。”
“黎小姐。”
“我们之间,到底谁更残忍?”
“谁更……不坦诚?”
黎昭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愤怒,羞耻,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破伪装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我……我那是……”她想辩解,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那是体验生活。”佟牧替她说了出来,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诮,“体验够了,梦醒了,就回到你的宫殿,继续当你的公主。”
“而我。”
“这个你体验生活时遇到的,还算不错的‘道具’。”
“也该回到我该待的位置了。”
“很合理。”
“不是吗?”
他说着,把封好的牛皮纸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电脑包侧袋。
然后,继续收拾其他零散物品。
充电器,几本常看的书,一个她送的保温杯……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黎昭雪看着他。
看着他冷静地,一点点抹去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的痕迹。
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生命里被硬生生抽走。
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的……佟牧,不是这样的……”
她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不是……我不是只想体验……”
“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过你!”
“喜欢过?”佟牧停下了动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笑。
笑容里满是苍凉。
“黎小姐,你的‘喜欢’,代价真高。”
“高到需要用我的全部真心和尊严来支付。”
“高到可以轻易地用‘配不上’三个字来买单。”
“这种喜欢,我要不起。”
他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提起来。
电脑包背在肩上。
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卧室。
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黎昭雪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他收回视线。
拎起行李,转身,朝门口走去。
“佟牧!”
黎昭雪扑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的腰。
脸贴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羽绒服。
“你别走……”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不当什么大小姐了……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像以前一样……”
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恳。
佟牧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没有动。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身回抱住她。
他就那么站着。
任由她抱着,哭着。
过了好几秒。
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
“黎昭雪。”
他叫她的全名。
“放手吧。”
“戏演完了。”
“该散场了。”
他一根根掰开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指。
力量不大。
却不容抗拒。
就像他刚才,掰开她抓着他胳膊的手一样。
彻底。
决绝。
黎昭雪的手指,无力地滑落。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看着佟牧拉开防盗门。
看着楼道里昏暗的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直的背影。
“那些东西……”
佟牧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收拾一下,不要的就扔了吧。”
“房租我交到了月底。”
“剩下的,你处理。”
说完。
他走了出去。
顺手,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
不重。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黎昭雪的心上。
砸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和刚才在楼道里一样。
但这一次,是在他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屋子里。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他身上特有的,阳光般的清爽感。
墙上,还贴着她喜欢的电影海报。
窗台上,绿萝在夜色里舒展着叶片。
床头,他们的合照还在笑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仿佛他只是临时出门,买个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笑着对她说:“昭雪,我回来了。”
可是。
她知道。
他不会回来了。
那个会给她做饭,会给她暖手,会笨拙地哄她开心,会攒钱给她买戒指,规划着和她有一个小小未来的佟牧。
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她亲手推开的。
用最残忍的方式。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哭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流。
浸湿了衣裙。
浸湿了地板。
她想起父亲黎正海的话。
“底层男人的好,是最廉价的。”
“一旦你不再需要这种好,或者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这好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
现在。
刀来了。
却不是佟牧捅向她的。
是她自己,把刀柄递出去,逼着佟牧,捅向了他自己,也捅碎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而她,甚至没有资格喊疼。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黎昭雪麻木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
“爸爸”。
她盯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电话那头,黎正海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昭雪?怎么样?谈完了吗?”
“他……没纠缠你吧?”
黎昭雪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角,咸涩无比。
“谈完了。”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空洞。
“他没有纠缠。”
“他走了。”
黎正海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早就说过,这种男人,识趣就好。你在哪儿?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黎昭雪说,“我今晚……住这边。”
黎正海的语气立刻沉了下来。
“胡闹!那种地方怎么住?立刻回来!”
“爸。”黎昭雪打断他,第一次用这么疲惫无力的语气跟父亲说话。
“让我一个人静静。”
“求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黎正海大概听出了女儿声音里的不对劲。
最终,他妥协了。
“好吧。明天一早,必须回来。”
“还有,别忘了把该给的处理干净。钱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打给他。”
“不用了。”黎昭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说……”
“不用了。”
“就当是……”
“项目体验费。”
说完,她不等父亲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抬起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项目体验费。
原来,被当成项目,被观察,被记录的。
不止是她。
在这场始于意外,掺杂了隐瞒、算计、现实碾压的荒诞关系里。
他们两个人。
谁都没能干干净净地抽身。
都是戏子。
都在扮演。
只是,她演的是落难公主。
而他……
演的是一个,付出了真心的,傻子。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黎昭雪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地板冰冷,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裙,渗透到骨头缝里。
但她好像感觉不到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佟牧最后离开时的背影。
挺直的。
决绝的。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记忆最深处。
项目。
观察记录。
非核心。
不涉密。
这些冰冷的词汇,和他曾经温柔的眼神,温暖的拥抱交织在一起。
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把她牢牢困住。
恶心吗?
是的。
那种被暗中观察、被记录分析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
可更让她难受的,是佟牧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不是愤怒。
不是怨恨。
是彻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她这个人,连同他们那两年的所有时光,都已经不值得他再投入任何情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游戏的人。
隐藏身份,体验平凡,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回归金光闪闪的现实。
佟牧是她的游戏角色,是她平淡生活的点缀。
可现在才发现。
游戏的剧本,早就超出了她的掌控。
甚至,她可能也是别人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这个认知,让她从心底里泛起一股寒意,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但愤怒的对象是谁呢?
是隐瞒了“兼职”的佟牧?
还是步步紧逼、将她推到这一步的父亲?
又或者,是她自己?
那个自私的,贪婪的,既想享受纯粹爱情的温暖,又无法舍弃奢华生活、最终用最伤人的方式亲手摧毁一切的自己?
她不知道。
脑子乱成一团麻。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未眠。
黎昭雪撑着冰冷麻木的身体,慢慢站起来。
腿脚酸软,眼前发黑。
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头发凌乱,昂贵的连衣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个可笑的破布娃娃。
这就是星澜集团的千金。
黎昭雪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或者说,收拾残局。
属于佟牧的东西,已经基本被他带走了。
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他不屑于带走,或者忘记带走的小物件。
一个她送他的,印着蠢萌小狗图案的马克杯。
一盆两人一起在花卉市场买的小多肉,他说像她,看着娇气,其实好养活。
几本他常看的专业书,扉页上有他写的名字,字迹工整。
还有……床头柜上,那张在游乐园的合照。
照片里,阳光很好,他们笑得没心没肺。
黎昭雪拿起相框,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玻璃表面。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微微卷曲。
是看的次数太多了吗?
她想起拍照那天。
是她硬拉他去的游乐园。
他说幼稚,但还是陪她去了。
她玩疯了,拉着他坐过山车,坐海盗船,吃棉花糖,像个小孩。
他一直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纵容。
最后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她偷偷亲了他的脸颊。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通红,傻笑了好久。
那一天,她真的很快乐。
快乐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好像她真的就是黎昭雪,一个普通的女孩,和一个普通的男孩,谈着一场普通的恋爱。
多可笑。
她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
不再看。
衣柜里,还挂着几件佟牧没带走的旧衣服,大概是实在穿不下或者不想要了。
她一股脑扯下来,塞进一个塑料袋。
还有他留下的拖鞋,剃须刀,没用完的半管牙膏……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一下她的心。
她像个麻木的清洁工,把属于佟牧的痕迹,一点点从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清除。
好像这样,就能清除掉那两年的记忆。
清除掉心里那股尖锐的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用胶带封着。
她记得这个箱子。
是佟牧搬来时带来的,说是一些旧物,不重要,就一直没打开过。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撕开了胶带。
箱子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旧相册。
一些奖状和证书。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她翻开最上面的相册。
是佟牧小时候的照片。
胖乎乎的,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
背景是普通的居民楼,老式的公园。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和,搂着小佟牧,笑得很幸福。
那是佟牧的妈妈。
黎昭雪听佟牧提过几次,语气总是很温柔,说妈妈很辛苦,但很爱他。
相册往后翻。
是佟牧学生时代的照片。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运动会上奔跑,在领奖台上接过奖状,和同学勾肩搭背……
青涩,却充满了生命力。
再往后。
是大学。
他和室友的搞怪合影,在图书馆埋头苦读,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一个普通男孩,脚踏实地,努力成长的轨迹。
没有豪宅,没有跑车,没有光环。
却有种质朴的,向上的力量。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稍新的照片。
是佟牧和他养父秦远山的合影。
背景像是一个办公室,简洁大气。
照片里的秦远山,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质地考究的中式上衣,面容清癯,眼神睿智而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只手搭在佟牧的肩膀上。
佟牧站在他身边,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尊敬和亲近的笑容。
照片里的佟牧,比现在年轻一些,眉眼间还有未褪尽的学生气。
但眼神已经比学生时代沉稳了许多。
黎昭雪盯着照片里的秦远山。
这就是电话里那个“爸”?
佟牧的养父?
澜海科技的创始人?
她想起父亲黎正海偶尔提起商业对手时,那种混杂着忌惮和不屑的语气。
澜海科技,秦远山。
这个名字她听过。
和星澜集团在几个领域有竞争,但风格截然不同。
星澜激进,扩张迅猛,擅长资本运作。
澜海则稳健,低调,深耕技术。
父亲评价秦远山是“老顽固”,“不懂变通”,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根基扎实,不好对付。
所以……
佟牧是秦远山的养子?
那个在父亲口中“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的佟牧,背后竟然站着秦远山?
虽然养子和亲生儿子分量不同,但能被秦远山带在身边合影,关系显然不一般。
黎昭雪感到一阵荒谬。
她以为自己隐藏身份,是在俯视一段感情。
却没想到,对方也可能戴着面具。
哪怕这面具并非刻意伪装,但也绝不是她所以为的“一无所有”。
那个“项目”……
难道真的像佟牧说的,只是一个“巧合”下的“兼职”?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秦远山针对星澜,针对她父亲的某种布局?
毕竟,她黎昭雪是星澜唯一的继承人。
接近她,观察她,分析她……哪怕不涉及商业机密,也能获取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父亲黎正海的性格、行事风格,多多少少会投射到她身上。
她的喜好、倾向、人际关系,也可能成为某种参考。
细思极恐。
黎昭雪猛地合上相册,胸口剧烈起伏。
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自以为聪明,实则被父亲和对手无形操纵,还把真心也赔了进去的傻子。
不。
不止是傻子。
还是伤害了别人的,刽子手。
如果佟牧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他最初的感情是真的,后来那个“兼职”也只是不得已的妥协……
那她今晚的所作所为,她说的那些话……
黎昭雪不敢再想下去。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想给佟牧打电话。
想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听他说,那两年,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可她想起那红色的感叹号。
想起他平静到冷酷的眼神。
他不会再接她电话了。
也不会再想跟她多说一个字。
他们之间,在她说出“配不上”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完了。
无论背后有多少隐情,有多少无奈和妥协。
那根扎进彼此心里的刺,已经拔不出来了。
拔出来,也会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永远也填不平。
她颓然地放下手机。
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曾经待过的抽屉。
抽屉还开着一条缝。
里面空荡荡的。
他带走了所有。
连同那些“观察记录”。
从此,他的人生,他的工作,他的秘密,都与她无关了。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剧烈碰撞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飞速远离。
黎昭雪慢慢站起身。
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苍白冷淡,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楼下开始有了人声。
早点摊的吆喝,上班族的脚步声,汽车的鸣笛……
平凡而喧嚣的一天开始了。
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心碎而停止运转。
她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父亲黎正海。
她接起。
“昭雪,还没起来?司机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了。”黎正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立刻下来,回家。有些事,我们需要谈谈。”
黎昭雪看着镜子里憔悴不堪的自己。
“好。”
她哑声说。
“我马上下来。”
是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逃离了两年,又不得不回去的“宫殿”。
去面对她必须面对的一切。
包括父亲。
包括她搞砸的这一切。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屋子。
然后,拎起自己那个价值不菲、却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手包,转身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下楼。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安静地停在老旧的居民楼前,显得突兀而扎眼。
穿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
“小姐。”
黎昭雪弯腰坐进去。
车内温暖如春,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和香氛的味道。
与刚才那个冰冷的,充满回忆的小屋,像是两个世界。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普通小区。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
那些熟悉的便利店,小吃摊,公交站……
一点点缩小,消失。
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可能才刚刚开始。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高档别墅区,停在一栋气派的三层别墅前。
铁艺大门自动打开。
庭院里,园林景观精心打理,即使在冬日也透着肃穆的昂贵感。
黎昭雪走进客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昂贵的欧式家具。
空气里弥漫着她熟悉的,属于这个家的,冰冷而奢华的气息。
黎正海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目光锐利地扫过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和身上那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已经皱巴巴的连衣裙。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坐。”
黎昭雪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身体僵硬。
“谈得怎么样?”黎正海放下报纸,端起旁边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像在询问一笔生意的进展,“他有没有纠缠?提了什么条件?”
黎昭雪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
“没有纠缠。”
她重复着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他……走了。”
“条件呢?”黎正海追问,“钱收了没有?我让财务准备了一笔,足够他这种人在这个城市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给他,把事情彻底了断,不要留下任何后患。”
“他没要。”黎昭雪的声音干巴巴的。
黎正海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没要?”
“是。”黎昭雪扯了扯嘴角,“他说……就当是项目体验费。”
“项目体验费?”黎正海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黎昭雪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的脸上有疑惑,有不耐,但唯独没有愧疚,也没有对她此刻状态的关心。
他关心的,只是事情是否“干净”地解决了。
就像处理一桩不太令人满意的并购案。
“爸。”黎昭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冷静。
“你调查佟牧的时候,查到他养父是谁了吗?”
黎正海眼神微动,放下茶杯。
“怎么突然问这个?一个普通家庭,有什么好查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后来父亲病逝,母亲改嫁,他跟了母亲,没什么特别的。”
果然。
父亲根本没把佟牧放在眼里,调查也只流于表面。
或者,是佟牧和他养父那边,刻意隐藏了信息?
“他养父,是秦远山。”黎昭雪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黎正海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平静被打破,露出明显的惊愕和……警惕,“澜海科技的秦远山?你确定?”
“我看到了他们的合影。而且……”黎昭雪顿了顿,喉头发紧,“佟牧昨晚临走前,打了一个电话。他叫对方‘爸’,还说‘项目可以终止了’。”
黎正海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思索着。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落地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秦远山……养子……”黎正海低声重复,忽然冷笑了一声,“好啊,真是好。我说呢,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哪来那么大的定力,面对你亮出的身份,不卑不亢,还能反将一军。原来背后站着的是他。”
他看向黎昭雪,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一丝责备。
“你跟他在一起两年,就没发现一点端倪?”
黎昭雪心中一刺。
“他……他很普通。生活、工作,都很普通。我没想过……”
“没想过?”黎正海打断她,语气严厉,“黎昭雪,你是星澜未来的接班人!你的脑子里不能只装着情情爱爱!秦远山那个老狐狸,无儿无女,突然冒出个养子,还放到你身边……你真以为这是巧合?”
“他说是意外认识,后来才知道我的身份。那个‘项目’,也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不涉及核心机密,只是普通的观察记录……”黎昭雪试图解释,但声音越来越低,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幼稚!”黎正海斥道,“商业场上,哪有什么意外?尤其是涉及到秦远山!他当年跟我一起创业,后来理念不合分家,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较了多少劲!他会放任自己的养子,跟我的女儿谈一场纯粹的恋爱?还‘普通观察记录’?这话骗骗你这种小姑娘还行!”
他站起身,在宽敞的书房里踱步。
“难怪……最近我们跟澜海在城东那块地的竞争上,他们几次出价都恰到好处,卡在我们的心理底线上。还有之前新能源项目的几个关键节点……我一直怀疑内部有信息泄露,或者对方预判太准。现在看,未必是空穴来风!”
黎正海停下脚步,盯着黎昭雪,眼神凌厉。
“你仔细想想,这两年,你有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公司的事?提过我?提过任何关于星澜的规划、动向,哪怕只是抱怨或者随口一说?”
黎昭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努力回忆。
“我……我不太跟他说公司的事。你知道的,我讨厌那些。偶尔……偶尔可能提过一两次,比如你逼我参加什么酒会,我很烦……或者家里来了什么客人,我觉得很无聊……都是些琐碎的……”
“琐碎?”黎正海冷笑,“在有心人眼里,没有什么是琐碎的!你抱怨酒会,可能透露了我要拓展的人脉方向!你觉得客人无聊,可能就暴露了某些合作伙伴在我这里的亲疏关系!甚至你的消费习惯,你对某些品牌、某些行业的看法,都可能被分析出有价值的信息!”
他越说,黎昭雪的脸色越白。
“还有那个‘项目’!他说是普通的市场调研,用户画像?放屁!你黎昭雪,就是星澜集团最核心的‘用户画像’!你的偏好,你的性格,你的弱点……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黎正海走到女儿面前,俯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昭雪,你这次,惹上大麻烦了。”
“你不止是谈了一场不该谈的恋爱。”
“你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我们黎家,把星澜,都放到了对方的显微镜下!”
黎昭雪浑身发冷。
父亲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她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
如果……如果佟牧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秦远山的安排……
如果那两年的温情,都是演戏……
如果那些她以为的真心瞬间,都不过是数据采集的一部分……
不。
她不愿相信。
佟牧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种深切的失望和痛苦,不像是演出来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的演技,真的那么好呢?
商业博弈,尔虞我诈,她从小耳濡目染。
为了利益,至亲尚且可以反目,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恋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黎昭雪的声音有些发抖。
黎正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缓了缓,但语气依旧强硬。
“第一,立刻,彻底断绝和那个佟牧的一切联系。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第二,这段时间,你安分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我会让安保加强。秦远山那边,肯定已经知道身份暴露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第三,”黎正海沉吟了一下,“我会派人,重新深入调查佟牧,还有他和秦远山的具体关系,以及那个所谓的‘项目’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必要的话……”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会亲自会会秦远山。”
“爸!”黎昭雪猛地抬头,“你要对他做什么?”
“做什么?”黎正海瞥了她一眼,“当然是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小打小闹,搜集点边角料信息,看在……看在你毕竟跟他养子有过一段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但如果他敢把手伸得太长,伤害到星澜的核心利益……”
他没有说完。
但话里的寒意,让黎昭雪不寒而栗。
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和手段。
当年和秦远山分道扬镳,闹得并不愉快。
这些年虽然表面井水不犯河水,但暗地里的较劲从未停止。
如果父亲认定秦远山是利用佟牧来针对星澜,针对她……
后果不堪设想。
佟牧会怎么样?
那个曾经对她温柔浅笑的男人,那个在寒夜里给她暖手的男人,那个攒钱给她买戒指的男人……
会因为她,因为他养父可能存在的算计,而遭受无妄之灾吗?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喉头。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谈一场简单的恋爱。
为什么最后会牵扯出这么多阴谋算计,家族恩怨?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黎正海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语气稍微缓和,“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你也别太有心理负担,毕竟你也是受害者,被蒙在鼓里。”
他走过来,拍了拍黎昭雪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休息一下。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记住,你是黎正海的女儿。”
“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这段经历,就当是个教训。以后看人,眼睛擦亮些。”
黎昭雪机械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卧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新款,珠宝柜里,琳琅满目。
梳妆台上,摆着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一切都在提醒她,这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可她只觉得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
她脱下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连衣裙,扔进垃圾桶。
仿佛这样,就能扔掉昨晚发生的一切。
热水从花洒喷涌而下,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
她站在水幕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
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洗完澡,她裹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依旧精致,却没了生气。
像一个漂亮的人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推送新闻。
她随手点开。
财经版块。
标题醒目:“澜海科技宣布成立新兴市场战略部,或将加大在泛娱乐及体验消费领域布局”。
配图是一张发布会现场的照片。
主讲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秦远山。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站在演讲台后,面容清癯,目光睿智平和,正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而在他身旁侧后方,站着一位穿着得体西装的年轻男士。
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正是佟牧。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微微侧身,似乎在聆听秦远山的发言。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但黎昭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看起来……很不一样。
不是那个穿着廉价西装,在小公寓里为她做饭的佟牧。
也不是那个跪在餐厅,举着戒指,眼神忐忑期待的佟牧。
而是一个沉稳的,干练的,仿佛本就该站在那种场合的……专业人士。
照片下的文字说明:“澜海科技创始人秦远山携新任战略部特别助理佟牧出席发布会,据悉,佟牧系秦总早年资助培养的杰出青年,近期正式加入澜海核心团队……”
新兴市场战略部?
特别助理?
正式加入核心团队?
黎昭雪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所以……
这一切,果然不是巧合。
那个“项目”,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兼职”。
而是他进入澜海核心的……投名状?或者,是某种考验?
而她黎昭雪,就是这个“项目”里,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镜子里,她的脸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被利用后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绝望和悲哀。
她以为自己是游戏的主人。
到头来,却可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真是……
讽刺至极。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熄灭了。
但那张照片,却像烙铁一样,烫在黎昭雪的视网膜上。
佟牧站在秦远山身边的样子。
平静,沉稳,融入那个世界,毫无违和。
特别助理。
核心团队。
所以,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挤地铁、为几千块奖金加班的普通项目经理了。
或许,他从来就不是。
所谓的“普通”,只是给她看的表象。
就像她给他看的表象一样。
真是完美的对称。
黎昭雪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
她坐在奢华冰冷的卧室里,感觉比在那个小出租屋的地板上更冷。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是苏曼,她为数不多的,知道她真实身份和这段“地下恋情”的闺蜜。
黎昭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好几秒,才滑动接听。
“喂。”她的声音嘶哑。
“昭雪!我的天,你总算接电话了!”苏曼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你怎么样?我听说……听说你昨晚……你跟佟牧……”
“你怎么知道?”黎昭雪打断她,语气有些尖锐。
苏曼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爸……黎叔叔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我一些关于你和佟牧的事情。他语气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你。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摊牌了?”
黎昭雪闭上眼,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疲惫感排山倒海。
“嗯。摊牌了。”
“他……什么反应?”苏曼小心翼翼地问。
“反应?”黎昭雪扯了扯嘴角,“很平静。平静地听完,平静地告诉我,他养父是秦远山,他这两年在做一个关于星澜的‘观察项目’,然后平静地走了。”
电话那头,苏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秦远山?澜海的那个秦远山?佟牧是他养子?!还有项目?什么项目?天啊……昭雪,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苏曼显然也被震惊得不轻,语无伦次。
“所以,他接近你……难道真的是……”
“我不知道。”黎昭雪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和迷茫,“他说是意外,后来才知道,项目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兼职……可我爸说,这都是秦远山的算计……”
“那你觉得呢?昭雪,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觉得他是真心,还是……”
“我觉得?”黎昭雪苦笑,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我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分不清了,苏曼。我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的,哪个表情是装的。我一想到,他可能从始至终都在演戏,把我当标本一样观察记录,我就……我就恶心,我就恨!”
“可是……”苏曼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真的是演戏,昨晚你那样对他之后,他为什么不继续演?为什么不借着受伤博取你更多同情,或者干脆顺着你的话,索要一笔巨额分手费?他反而那么干脆地走了,还暴露了秦远山这条线……这不太像处心积虑的算计啊。”
黎昭雪愣住了。
是啊。
如果佟牧真是秦远山派来的商业间谍,他的任务应该是尽可能长久地留在她身边,套取更多信息。
或者,在身份暴露后,应该极力撇清,甚至反咬一口。
而不是那样平静地承认,然后干净利落地离开。
这不符合逻辑。
除非……
除非他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的感情是真的。
那个“项目”或许存在,但并非他本意,或者并非核心。
他的离开,是因为她的“配不上”彻底伤透了他,也打破了他某种坚持或幻想?
“我……我不知道。”黎昭雪痛苦地捂住脸,“我的脑子很乱,苏曼。”
“昭雪,你先别想那么多。”苏曼放缓了语气,“你现在在哪里?在家吗?你爸是不是把你关起来了?”
“嗯。他让我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
“唉……”苏曼叹了口气,“黎叔叔的脾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黎昭雪的声音充满无力感,“听他的。等他的调查结果。然后……然后也许去公司,学着做点事情,像他期望的那样。”
“那佟牧呢?你……就真的,再也不见他了?”
“见他?”黎昭雪的心狠狠一抽,“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而且,见了又能说什么?
质问?哭诉?道歉?
无论哪一种,在“百亿千金”和“对手养子”的身份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昭雪,”苏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认真,“作为朋友,我得说,这件事里,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不该瞒他两年,更不该用那种方式摊牌。‘配不上’这种话,太伤人了。尤其对佟牧那样自尊心强的人来说。”
黎昭雪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可当时……当时我爸逼我,我也害怕,我也觉得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没有未来……我想快刀斩乱麻……”
“我明白你的压力。”苏曼说,“但方法错了。而且,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吗?
黎昭雪问自己。
后悔遇见他吗?
不。
那两年真实的快乐和温暖,做不了假。
后悔坦白身份吗?
也许。如果不坦白,是不是还能自欺欺人地继续一段时间?
但问题迟早会爆发。
最后悔的……
是说出了“配不上”三个字。
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碾碎了他所有的真心和尊严。
“我后悔了,苏曼。”她哽咽着说,“我后悔那样对他。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挽回,该不该挽回。现在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我爸,秦远山……好像已经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是啊。”苏曼也感到无奈,“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你们这样的家庭,感情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昭雪,不管怎么样,保护好自己。如果需要人说话,随时找我。”
“嗯。谢谢。”
挂断和苏曼的电话,黎昭雪觉得更累了。
心里空荡荡的,又堵得慌。
她点开微信。
佟牧的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尝试转账。
输入金额:88888。
备注:对不起。
系统提示:请确认你和他(她)的好友关系是否正常。
还是被拉黑的状态。
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黑名单。
果然,她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做得真绝。
一点念想都不留。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到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黎昭雪像个提线木偶,按照父亲黎正海的安排生活。
待在家里,吃饭,睡觉,对着豪华却空洞的房间发呆。
黎正海加强了别墅的安保,出入都有司机和保镖跟随。
他变得很忙,早出晚归,脸色时常阴沉。
黎昭雪知道,他肯定在调查佟牧和秦远山,或许还在应对商业上的某些动作。
偶尔在饭桌上,黎正海会问起她和佟牧交往的更多细节。
比如佟牧平时关注哪些财经新闻,对星澜涉足的哪些行业发表过看法,有没有试探性地问过她关于公司决策或者父亲喜好的问题……
事无巨细。
黎昭雪努力回忆,回答。
每回答一次,就像把过去的甜蜜时光,放在冰冷的解剖台上重新剖开检视。
痛苦又屈辱。
她越来越沉默。
也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她和佟牧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财富的差距。
还有两个家族,两位商界强人,长达数十年的恩怨与博弈。
而他们俩,不幸地,被卷入了风暴中心。
一周后。
黎正海在晚饭时,宣布了一个决定。
“下周三晚上,有个行业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黎昭雪抬起头,有些愕然。
这种商业应酬场合,父亲以前从不主动要求她参加,知道她不喜欢。
“我必须去吗?”她没什么精神地问。
“必须。”黎正海语气不容置疑,“这次晚宴规格很高,很多重要人物都会到场。秦远山也会去。”
黎昭雪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你躲在家里没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黎正海看着她,眼神深沉,“我要你看看,你口中那个‘普通’的佟牧,在秦远山的圈子里,是什么样子。我也要让秦远山看看,我黎正海的女儿,不是他能随便算计的。”
“爸,也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黎昭雪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不是,去了就知道了。”黎正海打断她,“我已经拿到了一些初步的调查结果。佟牧进入他现在这家公司,确实是秦远山早年资助的关系。他工作能力不错,但晋升速度也远超常人,背后有没有秦远山的影子,很难说。那个所谓的‘新兴市场战略部’,成立得很突然,佟牧空降成为特别助理,负责的项目方向……很有意思,恰好和星澜未来几年想重点发展的体验式消费、高端文旅板块有重叠。”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冰冷的锋芒。
“昭雪,商场如战场。轻信和心软,是最大的弱点。”
“周三晚上,打扮得体面点。别给我丢脸。”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餐厅。
留下黎昭雪一个人,对着一桌精致却食不知味的菜肴。
慈善晚宴。
秦远山。
佟牧。
她要见到他了。
在那种场合。
以星澜集团千金的身份。
以黎正海女儿的身份。
而不是“黎昭雪”,那个和他挤在小房子里吃泡面的女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带着恐惧,带着一丝可耻的期待,更带着无尽的酸楚和茫然。
接下来几天,黎昭雪像个被摆弄的洋娃娃。
造型师、服装师轮流上门,为她挑选晚宴的礼服、珠宝、妆容。
父亲的要求是:高贵,得体,有分量,要能镇得住场。
最后选定的是一条香槟色的抹胸长裙,剪裁极尽优雅,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材曲线。裙摆上缀着细碎的晶钻,行走间流光溢彩。
搭配的珠宝是一套钻石首饰,项链、耳环、手链,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妆容精致无瑕,长发被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
镜子里的女人,美丽不可方物,却眉眼冰冷,没有一丝生气。
像个精心雕琢的瓷器娃娃。
“小姐,您真美。”服装师赞叹道。
黎昭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美吗?
也许吧。
但这美丽,是盔甲,也是枷锁。
周三晚上。
加长的豪华轿车驶入晚宴所在的六星级酒店。
酒店门口,红毯铺地,灯光璀璨,媒体镜头闪烁。
黎正海先下车,一身定制西装,气度沉稳,面对镜头露出惯常的、充满掌控力的微笑。
然后,他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戴着白色长手套的纤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黎昭雪弯腰下车。
香槟色长裙,璀璨珠宝,精致妆容。
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和镜头。
“是黎董的女儿!第一次公开亮相吧?”
“真漂亮!不愧是星澜的千金!”
“听说一直在国外读书,刚回来?”
闪光灯亮成一片,窃窃私语声传来。
黎昭雪挺直背脊,挽着父亲的手臂,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显疏离的微笑。
这是她从小被训练的姿态。
扮演一个合格的豪门千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在冒汗,心跳如擂鼓。
她害怕。
害怕走进那个宴会厅。
害怕见到那个人。
酒店宴会厅,奢华恢宏。
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黎正海一出现,立刻成为焦点。
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攀谈。
黎昭雪跟在他身边,机械地微笑,点头,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那个身影,还没有出现。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黎老弟,好久不见!这位是令千金吧?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是父亲的一个合作伙伴。
“王总过奖。昭雪,这是王叔叔。”黎正海笑着介绍。
“王叔叔好。”黎昭雪微微颔首。
“好好好!昭雪啊,以后多出来走动,认识认识人。你爸爸的江山,以后还得靠你接班呢!”王总笑呵呵地说,目光在黎昭雪身上打量,带着商人的精明评估。
黎昭雪笑了笑,没接话。
接班?
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
又有几个人过来打招呼。
话题围绕着经济形势,政策动向,合作项目……
黎昭雪努力听着,试图从中捕捉到“澜海”或者“秦远山”的字眼。
但没有。
就在她精神有些松懈时。
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黎昭雪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几个人正从门口走进来。
为首的一位,穿着深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面容清癯,神情平和,步履从容。
正是秦远山。
而他身旁,落后半步跟着的年轻男人……
黎昭雪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佟牧。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深色领带。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比起上次在小公寓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但眼神却更加沉稳锐利,不再是那个带着温暖笑意的男友,而是一个冷静干练的职业人士。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听秦远山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点头回应。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自然融入这个他曾经看似格格不入的顶级社交圈。
黎正海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拍了拍黎昭雪挽着他的手,低声道:“来了。稳住。”
然后,他端着酒杯,主动迎了上去。
“秦老哥,别来无恙啊!”黎正海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
秦远山停下脚步,看向黎正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
“黎董,风采依旧。”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表面一团和气。
但周围敏感的人,似乎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无形的张力。
星澜与澜海,黎正海与秦远山。
这两位大佬的每一次同框,都意味深远。
黎昭雪站在父亲身后一步,感觉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隐晦地在她和佟牧之间扫过。
好奇的,探究的,看戏的。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前方。
不可避免地,与佟牧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佟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或许更短。
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
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在秦远山身上,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黎昭雪的心,像是被那只带着白手套的手,狠狠攥紧。
疼得她瞬间窒息。
他真的……彻底放下了。
或者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这位是?”秦远山似乎才注意到黎昭雪,温和地问道。
“小女,昭雪。刚回国不久,带她出来见见世面。”黎正海笑着介绍,语气带着一种炫耀,“昭雪,这位是澜海科技的秦伯伯,爸爸的老朋友了。这位是……”他目光转向佟牧,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冷意,“秦老哥身边的青年才俊,看着有点面生?”
秦远山微微一笑,侧身让了半步,将佟牧更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我一个晚辈,佟牧。现在在澜海帮我处理一些事情。年轻人,还需要多历练。佟牧,这位是星澜集团的黎董,打个招呼。”
佟牧上前半步,对黎正海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黎董,您好。久仰大名。”
声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黎昭雪,同样礼貌地颔首。
“黎小姐,你好。”
黎小姐。
又是这个称呼。
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
黎昭雪感觉脸上得体的笑容快要挂不住。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
“佟先生,你好。”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疏离的声音回应。
指尖冰凉。
“年轻人不错,一表人才。”黎正海打着哈哈,目光在佟牧身上逡巡,话里有话,“秦老哥好眼光,能得这样的青年才俊相助。不知道佟先生之前在哪高就?看着挺年轻,就能跟在秦老哥身边学习,前途无量啊。”
这话问得刁钻。
看似夸赞,实则是在试探佟牧的来历,以及他和秦远山关系的深浅。
也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这个突然出现在秦远山身边的年轻人,来历可能不简单。
周围一些人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
佟牧神色不变,回答道:“黎董过奖。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管理工作,承蒙秦先生不弃,给了一"
"个学习的机会。还在适应,谈不上相助。”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说具体公司(避免被深挖和黎昭雪的关系),又抬高了秦远山,态度谦逊。
黎正海眼神眯了眯,还想再问。
秦远山却适时地开口,转移了话题:“黎董,听说星澜最近在城南的那个大型文旅综合体,进展很顺利?恭喜啊。”
“哪里哪里,刚起步,比不上秦老哥你在高新区的布局深远。”黎正海也顺势接上。
两个老狐狸开始聊起一些不痛不痒的行业话题,言语间机锋暗藏。
黎昭雪站在一旁,像个美丽的花瓶。
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佟牧。
他安静地站在秦远山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姿态放松却专注,似乎认真听着两位长辈的交谈,并不插话。
偶尔秦远山回头低声询问一句,他才会简短回答,声音平稳清晰。
他看起来……很适应这个场合。
甚至有种如鱼得水的从容。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会因为见客户而紧张,会在高级餐厅有些局促的佟牧,判若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还是说,人本来就有很多面,只是她从前,只被允许看到他想给她看的那一面?
就像她对他一样。
一阵尖锐的酸楚涌上心头。
“黎小姐。”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黎昭雪回过神,转头看去。
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长得斯文俊秀,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微笑着看她。
“你好,我是盛天资本的周文轩。家父和黎伯父是旧识。”男人自我介绍,举止得体,目光带着欣赏。
盛天资本,也是本地有名的投资机构,实力不俗。
“周先生,你好。”黎昭雪礼貌地点头。
“第一次见黎小姐出席这种场合,有些冒昧打扰了。”周文轩笑容温和,“不知是否有幸,请黎小姐喝一杯?”
他的意图很明显。
家世相当,年龄相仿,相貌堂堂。
是父亲会乐见其成的“合适”人选。
黎昭雪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佟牧。
他正微微侧身,从一个侍者的托盘里,替秦远山取了一杯苏打水,递过去。
动作自然。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这边一眼。
仿佛她和谁交谈,与谁喝酒,都与他毫无关系。
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里。
彻骨的寒。
“抱歉,周先生,我有点……”她想拒绝。
“昭雪。”黎正海的声音适时插入,带着不容置疑的笑意,“文轩是年轻人,你们应该有共同话题。去那边聊聊吧,不用陪着我这个老头子。”
父亲的眼神带着明确的暗示和压力。
黎昭雪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眼前笑容得体的周文轩。
最后,眼角的余光里,是佟牧平静无波的侧脸。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好啊。”
“那周先生,请。”
她接过周文轩递来的香槟,跟着他,走向旁边稍微安静一点的露台方向。
转身的瞬间。
她似乎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很轻。
很快。
快到她以为是错觉。
她不敢回头。
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陌生的,被安排好的“合适”对象。
走向她身为黎家千金,注定要面对的未来。
而那个曾给过她短暂温暖和幻梦的男人。
终究,成了人群中,最熟悉的陌生人。
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露台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宴会厅内的喧嚣和闷热。
也吹得黎昭雪裸露的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冷吗?”周文轩立刻注意到,很绅士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想披在她肩上。
“不用,谢谢。”黎昭雪侧身避开,语气礼貌而疏离。
周文轩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笑了笑,并不显得尴尬。
“黎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黎昭雪抿了一口杯中的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
“还好。只是不太习惯。”
“理解。”周文轩倚在雕花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我第一次被父亲拉着参加这种晚宴,也浑身不自在。觉得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说的话真假难辨。”
他的话,无意中戳中了黎昭雪的痛处。
面具。
真假。
她不由自主地,又朝宴会厅内望去。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里面依旧人影憧憧,衣香鬓影。
她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
佟牧。
他正站在一个小圈子外围,微微侧头,听着圈子里几位年长者交谈。偶尔点头,或低声对身旁的秦远山说一句什么。
秦远山则会露出赞许或思索的表情。
看起来,他正被引荐进入更核心的社交网络。
“那位是秦老身边的年轻人?看着很面生。”周文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口问道。
黎昭雪心里一紧,收回视线,语气尽量平淡:“嗯,好像是秦伯伯的助理。”
“助理?”周文轩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玩味,“能跟在秦老身边出席这种场合的‘助理’,可不一般。我听说秦老无儿无女,一直在物色合适的接班人。这位……该不会就是吧?”
接班人?
黎昭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秦远山没有子嗣,澜海科技未来的归属一直是业界猜测的话题。
如果佟牧真的是他选定的接班人……
那他和她之间,所谓的“阶层差距”,似乎瞬间被拉平了不少。
甚至,从企业实力和未来发展潜力来看,澜海或许不如星澜规模庞大,但更稳健,技术底蕴也更深厚。
佟牧作为秦远山选定的继任者,其未来的身份和能量,绝不会低于她这个星澜的千金。
这个认知,让黎昭雪心里五味杂陈。
是丁,如果佟牧真是秦远山培养的接班人,那他之前所谓的“普通”,所谓的“配不上”,更像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黎小姐认识他?”周文轩见她出神,试探着问。
黎昭雪惊醒,立刻否认:“不认识。只是有点好奇。”
“也是。”周文轩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一些艺术展览和音乐会的话题,显然做足了功课,知道她的专业和喜好。
黎昭雪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声音,眼睛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方向。
她看到佟牧随着秦远山,又见了几个重要人物。
看到他与人握手,交换名片,交谈时姿态从容,言谈得体。
看到他甚至和一个看起来颇为严肃的外籍人士用英语流利地交流了几句,引得对方频频点头。
这一切,都如此陌生。
又如此……刺眼。
原来,没有她,他的人生可以如此顺畅,如此光芒初绽。
原来,他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在她面前,刻意收敛了羽翼。
那两年的“平凡”,于他而言,是不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压抑和将就?
而她,还曾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下嫁”,给了他温暖和陪伴。
真是……可笑至极。
“昭雪?”
父亲黎正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黎昭雪转身。
黎正海走了过来,脸色看不出喜怒,对周文轩点了点头。
“文轩,我和昭雪有点事,先失陪一下。”
“黎伯父请便。”周文轩礼貌地欠身,又对黎昭雪温和一笑,“黎小姐,下次有机会再聊。”
黎正海带着黎昭雪,走向宴会厅另一侧一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那里摆着几组沙发。
秦远山正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慢慢喝着茶。
佟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黎正海走过去,在秦远山对面坐下。
黎昭雪只好跟着坐下,位置恰好与佟牧相对。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没什么血色的薄唇。
他依旧没有看她。
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秦老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黎正海开门见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秦远山,“令公子和小女之间的事,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
他用了“令公子”这个词。
直接把佟牧抬到了和黎昭雪对等,甚至更高的位置。
黎昭雪指尖一颤。
秦远山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黎正海。
“黎董指的是什么?年轻人之间交往,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交往,我自然不管。”黎正海皮笑肉不笑,“但若是借着交往之名,行窥探之实,恐怕就不太‘正常’了吧?”
气氛瞬间凝滞。
黎昭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佟牧。
他依旧垂着眼,神色未动,仿佛讨论的事情与他无关。
“窥探?”秦远山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解,“黎董此话怎讲?”
“佟先生,”黎正海直接转向佟牧,语气带着压迫感,“你在和小女交往期间,是否同时在进行一个与我星澜集团相关的所谓‘市场调研项目’?”
佟牧终于抬起眼。
目光平静地迎上黎正海的审视。
“是。”他坦然承认,声音清晰。
黎昭雪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就知道,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哦?”黎正海眼神更冷,“什么样的项目,需要如此‘深入’地接触我的女儿?甚至隐瞒身份,伪装了两年之久?”
“黎董,我想您误会了。”佟牧的语气依旧平稳,不疾不徐,“我与黎小姐的相识,纯属意外,并非有意安排。这一点,黎小姐可以证实。”
黎正海看向黎昭雪。
黎昭雪在父亲凌厉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是意外。”
“至于项目,”佟牧继续道,“在我与黎小姐确立关系之后,我因工作原因,被调入一个需要对本地多家大型企业进行外围调研的小组。星澜集团是调研对象之一。得知黎小姐的身份后,我第一时间向我的上级,也就是秦先生,汇报了情况。”
“秦先生给我的指示是,在不影响私人感情、不触及商业机密、不主动探问的前提下,可以基于日常生活,做一些非常泛化的观察记录,例如消费倾向、对某些社会热点的看法等,用于完善用户画像模型,这属于公开市场情报收集的范畴,很多咨询公司都会做。”
“我接受了这个安排,并向黎小姐隐瞒了这部分工作内容。对此,我向她道歉。”
他的解释,和之前在小公寓里说的,大同小异。
逻辑清晰,态度坦诚。
把“项目”的性质,限定在了“公开市场情报收集”的合规范围内。
把自己放在了“被动接受任务”、“隐瞒是无奈”的位置上。
黎正海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仅仅是‘泛化的观察记录’?”黎正海冷笑,“佟先生,你是聪明人。我黎正海的女儿,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个喜好,在有心人眼里,都可能价值千金。这两年,你记录了多少‘有价值’的东西,交给了澜海?”
这话几乎是在指责佟牧窃取商业机密了。
很重的指控。
佟牧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直视黎正海,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黎董,我以我的人格和职业生涯担保,在为期两年的项目周期内,我未曾向澜海科技,向秦先生,提供过任何涉及星澜集团未公开战略、财务数据、技术机密、客户信息等受保护的内容。所有记录,均限于公开可查信息或个人生活泛化特征分析,且最终形成的报告,也仅供内部极少数人,在宏观市场趋势研判时参考。其影响力,微乎其微。”
“人格?担保?”黎正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商业场上,这些东西值几个钱?”
“爸!”黎昭雪忍不住出声。
黎正海凌厉地扫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
“黎董信与不信,我无法强求。”佟牧的语气淡了下来,“但我问心无愧。如果黎董坚持认为我或澜海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了星澜的利益,大可以通过正规途径调查,甚至提出异议。我们愿意配合。”
他将皮球踢了回去。
姿态磊落,甚至带着一点“清者自清”的倨傲。
黎正海眼神阴鸷。
他当然没有实质证据。
所有的怀疑,都基于推测和固有的不信任。
秦远山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黎董,年轻人做事,或许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若说澜海有意针对星澜,或者利用小辈的感情谋利,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澜海和星澜,虽然有竞争,但也曾在不同领域有过合作。我相信,公平竞争,才是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黎昭雪,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长辈的歉意。
“昭雪丫头,这件事,是佟牧处理不当,让你受委屈了。秦伯伯代他,向你道歉。”
黎昭雪鼻子一酸,慌忙摇头。
“不……秦伯伯,不用……”
“至于他们两个年轻人之间感情的事,”秦远山话锋一转,看向黎正海,“分分合合,是他们的自由,也是他们的缘分。我们做长辈的,可以引导,但不宜过多干涉,更不该将生意场上的纠葛,带入孩子们的感情里。黎董,你说呢?”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澜海的嫌疑,又把佟牧的“过错”轻描淡写成“考虑不周”,最后还站在道德高地,暗指黎正海公私不分,干涉女儿感情。
黎正海脸色有些难看。
他今天本想敲打秦远山,逼佟牧低头,至少拿到一些把柄或承诺。
没想到对方一老一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应对得毫无破绽。
反而显得他咄咄逼人,小题大做。
“秦老哥说得是。”黎正海压下火气,扯出一个笑容,“孩子们的事,确实不该掺和太多。不过,既然已经分开了,以后就各自安好吧。毕竟,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得太僵,对大家都不好。”
这话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
意思是,以后离我女儿远点,井水不犯河水。
“自然。”秦远山颔首,端起茶杯,“澜海和星澜,还是要以合作为主,竞争为辅。共同把市场做大,才是正理。”
“秦老哥高见。”黎正海也端起酒杯,虚碰了一下。
气氛看似缓和下来。
但其中的暗流,只有当事人清楚。
“我还有些朋友要招呼,先失陪了。”黎正海起身,看了一眼黎昭雪。
黎昭雪明白父亲的意思,是要她一起离开。
她站起身。
目光,忍不住再次看向佟牧。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休息区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从始至终,除了必要的工作解释和道歉,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额外的话。
没有问一句“你还好吗”。
没有一丝旧情难忘的痕迹。
平静得,让她心寒。
“黎小姐,慢走。”他微微颔首,礼仪周到,无可指摘。
黎小姐。
又是这个称呼。
黎昭雪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破灭了。
“再见,佟先生。”她听到自己用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回应。
然后,转身,挽住父亲的手臂,挺直背脊,一步步离开休息区。
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走向宴会厅中央,那片属于她的,浮华而冰冷的世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心上。
她知道。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彻彻底底。
那些温暖的回忆,痛苦的挣扎,不甘的疑问……
都在今晚,在这场充满机锋和算计的对话里,被碾磨得粉碎。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误会和伤害。
而是两个家族,两位巨头,无法调和的对立与猜忌。
是再也回不去的,两个世界。
回到宴会厅中央,喧嚣再次将她包围。
周文轩又走了过来,体贴地递给她一杯温水。
“聊完了?脸色不太好,喝点水吧。”
黎昭雪接过,低声道谢。
“没事吧?”周文轩观察着她的脸色。
“没事。”黎昭雪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有点累而已。”
“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或者,我送你回去休息?”周文轩提议,态度殷勤。
“不用了,谢谢。”黎昭雪拒绝,“我再待一会儿。”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接受。
接受佟牧真的已经彻底走出她的生活,并且走向了一个她或许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接受她和他之间,除了冰冷的“黎小姐”和“佟先生”,再无其他。
接受这场始于意外,夹杂了欺骗、算计和现实碾压的感情,最终以这样冰冷而体面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再次望向休息区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秦远山和佟牧,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过后,了无痕迹。
只有她,还站在这里。
站在璀璨的水晶灯下,穿着华美的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
扮演着黎家千金,这个她注定要扮演一生的角色。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
疼得麻木。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
“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以前她嗤之以鼻。
现在,她信了。
至少,在她和佟牧之间,那点可怜的感情,在庞大的利益、家族的立场、现实的重压面前,不堪一击。
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溅起。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慈善晚宴后的第二天,黎昭雪就搬出了黎家那栋豪华却冰冷的别墅。
她在公司附近,一个安保严格的高档公寓,租了一套大平层。
黎正海起初不同意,认为她这是在闹脾气,不安全。
但黎昭雪的态度异常坚决。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需要自己的空间。而且,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介入公司事务吗?住在公司附近更方便。”
她拿出了工作的理由。
黎正海审视着女儿。
晚宴之后,黎昭雪似乎变了。
不再像之前那样失魂落魄,或者尖锐易怒。
她变得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未散的漩涡。
最终,黎正海妥协了。
“也好。独立一点,是应该的。我让王秘书帮你安排,安保和司机必须配齐。”
“不用司机,我自己开车。安保……你安排吧。”黎昭雪没在安全问题上坚持。
她知道父亲不会放心。
搬进新公寓的那天,阳光很好。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CBD景观。
房子装修得简约现代,色调是高级的灰白,家具电器一应俱全,都是顶配。
空旷,整洁,没有一丝烟火气。
也没有一丝……佟牧的痕迹。
黎昭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很好。
符合她“黎家千金”的身份。
可是,她却觉得,比那个狭小拥挤、充满回忆的出租屋,更让她感到寒冷和孤单。
她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的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很大,也很小。
不知道佟牧,现在在城市的哪个角落?
是在澜海科技那座低调却极具设计感的总部大楼里?
还是在某个项目现场,或者商务会谈的会议室?
他应该很忙吧。
作为秦远山重点培养的“特别助理”,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学习,需要处理。
他的人生,正沿着一条截然不同的、光明的轨道,飞速前进。
那里,没有她的位置。
也好。
黎昭雪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APP。
是她用来记录日常灵感和素材的软件。
密码还是佟牧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没有改。
手指滑动。
里面记录了很多零碎的片段。
有些是文字,有些是随手拍的图片。
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她刚搬进那个出租屋没多久。
“今天和佟牧去逛宜家,买了一个小书架。他组装的时候笨手笨脚,螺丝都拧歪了,还嘴硬说这样有设计感。笨蛋。不过,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简单的日子,好像也不错。(配图:一个歪歪扭扭的白色书架)”
再往下翻。
“加班到很晚,回来发现他居然在厨房,照着菜谱学做红烧肉。搞得一团糟,肉都焦了。但我还是全吃完了。因为他说,以后不会让我一个人吃外卖。(配图: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旁边是他挠头傻笑的脸)”
“下雨了,没带伞。他把外套顶在我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跑回家的路上,他紧紧牵着我的手,手心滚烫。那一刻,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无图)”
“今天发工资,他神神秘秘地说要带我去吃大餐。结果就是楼下的烧烤摊。但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递过来我最爱的烤鸡翅,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吧。(配图:烟雾缭绕的烧烤摊,两杯啤酒碰在一起)”
“他好像很累,最近总是加班。问他也不说,只说在忙一个大项目。偷偷给他买了护颈枕,希望他能睡得好点。(配图:一个灰色的护颈枕,包装还没拆)”
……
一条条,一幕幕。
记录着那两年里,最平凡,也最真实的点点滴滴。
没有豪车豪宅,没有锦衣玉食。
有的是拥挤的公交,打折的蔬菜,一起追的剧,深夜的泡面,和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那些她曾经以为“平凡”甚至“寒酸”的日子。
此刻看来,却珍贵得让她心脏抽痛。
原来,她曾经拥有过那么纯粹而温暖的时光。
只是她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
被家族的枷锁和内心的虚荣蒙蔽了眼睛,以为更好的总是在别处。
翻到最近的一条记录。
是三个月前。
“佟牧最近有点奇怪,好像有心事。问他,他只说工作压力大。但有时候,他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我,欲言又止。是我想多了吗?还是……我们的感情,出了问题?(无图)”
黎昭雪盯着这条记录,久久不动。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在承受那个“项目”带来的压力和煎熬了吗?
在她为未来感到不安和迷茫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和撕裂?
一边是她,一边是秦远山,一边是工作,一边是感情。
他是不是也曾经,试图在夹缝中,寻找一个两全的出路?
只是,她没给他机会。
她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是现实,逼他们各自做出了选择。
她关掉了APP。
没有删除。
就让它留在那里吧。
像一座墓碑,埋葬着她人生中,或许唯一一段,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真挚的感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黎昭雪的生活,被填进了新的内容。
她开始每天去星澜集团总部上班。
职位是“董事长特别助理”,挂名在黎正海办公室下面。
实际的工作,是从最基础的部门轮岗开始,熟悉公司的业务架构和运作流程。
黎正海给她配了最好的导师,安排了紧凑的日程。
从早到晚,会议,文件,汇报,应酬……
她像个海绵,强迫自己吸收着一切。
很累。
但累点好。
累了,就没那么多时间去胡思乱想,去心疼,去后悔。
她学着看财务报表,分析市场数据,参与项目讨论。
她收起过去的任性和散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干练。
她开始接触父亲那个圈子里的人。
像周文轩那样的“青年才俊”,陆续出现在她的社交列表里。
礼貌的问候,试探的邀约,偶尔的“偶遇”。
她知道,这是父亲乐见的“资源整合”。
她也配合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礼貌。
像一个合格的,等待被估价的联姻对象。
只是,心是木的。
对谁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偶尔,在财经新闻或者行业动态里,会看到澜海科技的消息。
有时也会看到佟牧的名字,出现在某些不太起眼的报道里,通常是作为秦远山的陪同人员,或者某个子项目的负责人。
他似乎在稳步上升。
媒体对他的评价,多是“沉稳”、“务实”、“秦远山得力助手”。
没有花边新闻,没有炫富炒作。
低调得符合澜海一贯的风格。
也符合……他给她的感觉。
那个在出租屋里温柔浅笑的男人,和新闻报道里冷静干练的职场精英,影像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最终,变成了两个模糊而遥远的身影。
一个属于过去。
一个属于与她无关的未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黎昭雪正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审核一份市场部的推广方案。
内线电话响起。
是父亲黎正海。
“昭雪,来我办公室一趟。”
黎昭雪放下文件,起身。
经过大办公区时,能感觉到一些员工投来的,或好奇,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敲门,进入。
黎正海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脸色有些严肃。
“爸,找我什么事?”
“坐。”黎正海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黎昭雪坐下,等待。
黎正海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黎昭雪拿起文件。
是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写着“澜海科技·‘心域’沉浸式文旅体验项目初步方案”。
她的心猛地一跳。
澜海?
她快速翻开。
项目内容是关于打造一个以“情感连接”和“在地文化深度体验”为核心的高端文旅综合体,定位非常精准,理念也很新颖。
里面提到了几个关键的技术应用和运营模式,与她之前看过的星澜旗下某个类似定位项目的规划,有部分思路重合,但具体落地方案和切入点又截然不同。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父亲。
“澜海即将启动的重点项目。”黎正海手指敲了敲桌面,“秦远山亲自抓,据说,交给了佟牧牵头做前期规划和可行性研究。”
佟牧牵头……
黎昭雪的手指微微收紧。
“爸给我看这个的意思是?”
“我们的‘星悦湾’项目,和他们的‘心域’,在目标客群和核心体验上有重叠。”黎正海看着她,眼神深邃,“未来,会是直接竞争对手。”
黎昭雪明白了。
父亲是在提醒她,也是……测试她。
“所以呢?”她放下计划书,语气平静,“商场有竞争,很正常。星悦湾有我们的优势,做好自己就行。”
黎正海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些,“昭雪,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没完全过去。但你要清楚,你现在是星澜的人。澜海,秦远山,佟牧,他们是竞争对手。在商言商,感情用事,是大忌。”
“我知道。”黎昭雪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爸,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眼神太过冷静。
反而让黎正海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不安。
这个女儿,似乎越来越像他了。
冷静,理智,甚至……有些冷酷。
“好。”黎正海点点头,“‘星悦湾’项目,下个月要启动二期规划。你跟进一下,多学学。以后,这些都要交到你手上。”
“是。”
离开父亲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
黎昭雪看着电脑屏幕上“星悦湾”的项目资料,却有些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出现“心域”两个字,和佟牧的名字。
他要做文旅项目了。
以他的能力和秦远山的支持,一定会做得很出色吧。
他们会在这个领域,正面交锋吗?
她想象着,未来某个招标会上,或者行业论坛里,他们隔着会议桌,或者演讲台,以竞争对手的身份,冷静地阐述方案,激烈地辩论,争夺着同一个市场,同一批客户。
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又会用什么样的语气,称呼她?
黎总?
还是……黎小姐?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抽痛。
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
开始整理“星悦湾”项目的优劣势分析,以及针对“心域”可能的方向,思考差异化竞争的思路。
专注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华灯初上。
同事们陆续下班了。
黎昭雪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关掉电脑。
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着。
不知不觉,车子驶入了熟悉的街区。
路边是那家“时光角落”西餐厅。
招牌的暖光,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她停下车,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求婚那晚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
气球,彩灯,合照,冷掉的蘑菇汤,他颤抖的声音,和那句“嫁给我好吗”。
还有她说的那些,冰冷的话。
胃里一阵翻搅。
她猛地发动车子,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
拐过几个弯,那个老旧的小区,出现在视野里。
她曾经和佟牧住了两年的地方。
楼下的水果店还亮着灯,老板娘正在收拾摊位。
便利店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
一切似乎都没变。
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进去。
只是把车停在对面路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四楼那个熟悉的窗户。
窗户黑着。
没有灯光。
他早就搬走了。
这里,已经没有了等待她的人。
也没有了,她可以回去的“家”。
她靠在方向盘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短短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真实和可能。祝好。”
黎昭雪盯着那串数字,和那句简短的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胀痛,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的暖流。
是他吗?
是佟牧吗?
除了他,还有谁,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谢谢她?
谢她什么?
谢她给了他两年“真实”的体验?还是谢她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看清了“可能”的界限?
祝好。
多么简单,又多么疏远的祝福。
像是对一段过往,彻底的告别,和放下。
黎昭雪的指尖,在回复框上方停留了很久。
打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你也是。”
发送。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条简短的,礼貌的,充满距离感的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选中,删除。
连同那个陌生的号码,一起从手机里清除。
像清除电脑里不再需要的缓存文件。
干脆,利落。
她发动车子,调转方向,驶离这个充满回忆的街区。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掠过她的脸庞。
她的表情,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只有眼角,似乎有一抹极淡的,湿意。
很快,被夜风吹干。
第二天。
黎昭雪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神情专注。
她召集“星悦湾”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开会,讨论二期规划的创新方向。
她提出了几个大胆的,融合艺术与科技体验的设想,要求团队进行深入调研和可行性分析。
会议中,她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对几个关键问题一针见血。
完全是一个干练的职业经理人模样。
再没有一丝一毫,属于那个恋爱中女孩的柔软和彷徨。
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CBD。
无数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天光。
这里,是战场。
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一生,都要征战的地方。
她不会再逃了。
也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无论是父亲,还是某个曾经温暖过她的男人。
她会靠自己,在这里,站稳脚跟。
拿到属于她的东西。
包括尊重,包括话语权,也包括……她自己的人生。
手机响起。
是苏曼。
“昭雪,晚上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据说很不错,一起去试试?”
黎昭雪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好啊。”
“把地址发我。”
(全文完)股票配资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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